迎着风的呼唤与低吟,来时的隐秘之路掩入渐暗的夜色中,令我孑然立于这片与世隔绝的海滨之中。浪花裹挟着白色的沫点拍击着岸边的巨石,令海面掀起一层又一层冷冽的暗涌。月光从云层间洒下,为黑夜注入一缕神秘的色彩,澄澈而宁静。光线交替之下,我见这片海洋,如一位年逾古稀的智者,凝视着人间的喧嚣与生命的壮美深邃。
忽而一阵巨浪袭来将我吞没,再睁眼却见窗明几净,微风浮动我案头那书的纸页,隐约间可见《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》几字。我恍然回神,从书中那神秘的布雷顿角——这一遥远而真实的加拿大海岛——抽身。
若要说我对人文社科这一领域的探索,恐不及其璀璨文明的零星一隅。而我行走于这座悠远古老的桥上,跨着历史湍急的河流,抚摸桥上铺陈着的瑰丽绚烂的文石,终在某个瞬间偶遇了这本书,自此开启一段新的旅程。
《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》(The Lost Salt Gift of Blood),于1976年诞生于加拿大作者麦克劳德(Alistair MacLeod)的笔下。此书统共收录了七则短篇,有少年踏上自由的征途以逃离家族世代挖煤的宿命,有中年教师追忆年少时心怀壮志却于海岛寥寥终生的父亲……一帧帧一页页,勾勒出潺潺岁月的交错与纷繁错综的情感缠绕。每一个角色都有着自己的命运轨迹,每一份情感都细腻描绘着生活乃至生命的厚重。
这所有的一切,都发生在作者的故乡——布雷顿角,这一于加拿大人而言都略显遥远的海岛。在这片土地上,时光仿佛停滞在某个独特的时空,每个人都编织着属于自己的故事;在这片土地上,那些红头发、白皮肤的人们,沿着命运所设定的既定轨道繁衍生息,却又不甘于漫长的生命隐入平凡的尘埃。
[SITESERVER_PAGE]纵观整书,可以窥见“矛盾”作为全篇基调,引发人们对“成长”与“离别”、“逃离”与“坚守”的深思。既有因对自然资源的过度开发与破坏带来的人与自然间的矛盾,也有社会阶层差异冲突导致的人与人之间的矛盾,有传统与现代的矛盾,也有理想与现实的矛盾。
与我而言,其中最为深刻的几篇是,《黑暗茫茫》《船》与《灰白的金色馈赠》。
《黑暗茫茫》,关于少年在成年当天毅然离家,走向布雷顿角“外面的世界”,踏上名为“成长”的征途。在18岁的第一天清晨,仿佛是被一股隐秘的力量唤醒,这个少年决定离家。当那个决定终于在他心中成熟时,他没有感到一丝的惊慌或迟疑。他知道,这是他要出发的时候了,这是他要去拯救自己的日子,是他告别漆黑的地下矿场、去追寻生命与梦想之意义的日子。路途漫漫,欢喜之外是对父母、家庭命运的时刻挂念。“成长”与“离别”,本就位于生命天平的两端,交织出人生中最为深刻的情感与体验。而子女的成长也必然与父母的衰老成反比,这便是两代人之间微妙的矛盾之出处。不过生命的意义,向来在于人们如何完成“成为你自己”的使命。离别的情绪或许难捱,成长的苦楚也从来只有自己知晓,可这一切的一切却不失为达成这一使命的催化剂。
《船》,关于对父亲的爱与追忆。当父亲被大海吞噬后,一个青年决定继承其衣钵,成为茫茫浪花中一位年轻的渔民。相比较将这篇定义为对“爱”与“亲情”的歌颂,我更愿将其置于一个更复杂的探索中:关于“逃离”与“坚守”之间的双重性。在这里,存在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:我们在逃避什么,又在坚持什么?这篇主人公的父亲心怀远大志向,他试图逃避这个小岛的束缚,却终究生于大海亦逝于大海。而在父亲的不幸逝世后,本“逃离成功”的主人公又回到了这里,他的返回或许不仅是对父亲情感的重燃,也是一个主动选择,关于他充满回忆与梦想的故乡。正如每个迷茫的人,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。“逃离”与“坚守”之间或许也存在着双向奔赴的联系,对一事物的逃离或许是对另一事物的坚守,我的故乡里存着我的影子,因此我在迷茫时总忍不住回头眺望。
《灰白的金色馈赠》,则更多地围绕理想与现实间矛盾的探讨。这是全书唯一一篇以第三视角展开的故事,将人们沉浸式引入一个“台球小子”被误解的内心世界。为了帮父母多赢些钱,他在酒吧打了一场又一场台球,却因彻夜不归反遭训斥。这里的“矛盾”从标题便可窥见一斑,“灰白”的是来自父母的不理解与不支持,“金色”的则象征着他赢取的成功与为此付出的努力,或者更确切地说,是他的理想。这不仅凸显了一种代际矛盾,也隐射着人们在理想与现实之间,在“灰白”与“金色”之间的不断挣扎。不过,尽管面对现实的困境和阻力,我们仍应学会坚持自己的信念,方能走出真正属于自己的路。
[SITESERVER_PAGE]“我刚从海边回来,一个叫布雷顿角的地方。” 这个与外界隔绝却又孕育了无数动人故事的角落,诉说着生活的美好与无奈、人性的柔软与坚韧。在温情与痛苦之间,人们探寻着生命的意义,追问着自己的所属和所向,品味着其中的人生哲理与情感共鸣。
而或许,每个人的记忆中都存着一片自己的“布雷顿角”,在那里有在晦暗清晨透过窗户望见大海的家,有暴风雨中屋门受到拍打的晚上,有伴随着湿冷海风而家中弥漫的咖啡香气,有下午从海浪中归来的渔民们收听的收音机。同样,有与自然世界的深情交融,也有爱与失去,成长与离别,逃离与坚守。